翻开养生历史的长卷,辟谷养生的源流便扑面而来——其足迹深远,可追溯至新石器时期至夏代,距今约五千至八千年。这一时间坐标的推测,破解了辟谷养生的历史迷局。不妨大胆想象:在上古蛮荒时代,原始人为求生而饱饥不定,常常不自觉地进入“似辟谷非辟谷”的状态。若依此推演,辟谷的萌芽,或许比我们已知的更为久远。
自有文字以来,辟谷养生的记载便已出现。成书于先秦的《山海经》中,便有“食气”之例,那正是后世“食气辟谷”的雏形。屈原在《楚辞·远游》中吟咏:“食六气而饮沆瀣兮,漱正阳兮含朝霞。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气入而粗秽除。”寥寥数语,道破天机:服气可排浊留清,聚自然之正气,令心神澄明、智慧渐开。这已远非单纯的养生之术,而是一种修身明道的生活方式。
传说中,距今约四千六百年的赤松子,便是辟谷修行的先贤。他身兼炎、黄二帝之师,不食五谷,服水玉、食火芝,呼风唤雨,神通自在。虽是神化人物,却折射出古人对辟谷超然境界的向往。而《大戴礼记·易本命》所载:“食肉者勇敢而悍,食谷者智慧而巧,食气者神明而寿,不食者不死而神”,则从哲理层面为辟谷赋形立说。需明辨的是,此言非指“不食即成神”,而是层层递进,揭示食精、食气、食神的不同生命境界,唯有心性修为臻于高境者,方能窥其堂奥。
若论确凿文献,首推长沙马王堆三号西汉墓出土的帛书《却谷食气篇》。此篇成书约在战国,距今逾三千年,虽原稿残缺,却清晰记录了“绝谷”“服气”之法及其与古导引术的结合,用于防病延年、养性修真。帛书整理小组为其定名,功不可没。同墓出土的多种辟谷方剂,如“文始先生绝谷方”“云母长生断谷丸”等,理法兼备,实证斐然,学术价值无可估量。
及至春秋,单豹隐居深山,不衣丝麻、不食五谷,年七十而面如童子;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那位“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”的神人,更是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”,游乎四海之外。此非虚构幻境,而是道家理想人格的具象写照。
秦汉以降,辟谷渐成显学。张良体弱,便以“导引不食五谷”自疗;东汉王真断谷二百余日,肤色光润,行速胜马、力敌数人;郝孟节仅含枣核,竟可五年不食。曹操雅好养生,广纳方士,亲试甘始、左慈、郗俭等辟谷之士。曹植记述其父试郗俭“绝谷百日,行步起居自若”,实证不虚。三国吴道士石春为人治病,常月余不食,吴景帝亲锁闭一年有余,石春“颜色更鲜悦,气力如故”,令人惊叹。
东晋葛洪在《抱朴子》中屡见断谷者“身轻色好”;西晋张华则揭示“食愈少,心愈开,年愈益”的逆向养生法则。北魏寇谦之承太上授辟谷口诀,王道翼断谷四十余载;孙游岳服术六十七年,“颜彩轻润,精爽秀洁”。唐代孙思邈享寿百岁,亲撰辟谷专章于《千金翼方》;李泌辟谷五六年,竟能轻身如燕,行于屏风,发气灭烛。《旧唐书》《宋史》《南史》《北史》中,潘师正、司马承祯、陈抟、邓郁、陶弘景、徐则、赵自然、柴通玄等人,皆为辟谷实践者,史不绝书,道脉不绝如缕。
值得深思的是,辟谷并非玄门道士的专利。白居易“休粮清肠”,得享75岁高寿,在唐代诗人中殊为难得;苏东坡亲试“吸初日光咽之”,作《辟谷说》述其效验。及至近代,李叔同以断食疗疾,三周而愈,恍如脱胎换骨,自谓“明心见性”,终皈依佛门,法名弘一。辟谷之功,已越乎肉身康健,直抵心灵澄明之境。
辟谷之法,流派纷呈,然总其大要,不外“服气辟谷”与“服药辟谷”二门。服气者,吐纳导引、采日月精华;服药者,以茯苓、松柏、云母等代谷。二者并行不悖,皆以清肠涤秽、养神全形为归。道典《休粮经》《太清断谷法》《停厨圆方》等著录甚夥,明代《正统道藏》辑存尤丰,今人得以窥其堂奥。
辟谷之立论根基,在于道家“食谷生秽”的生命观。五谷入肠,积而成滓,酿生浊气,阻礙清阳。更核心者,乃“三尸”之说。古人谓三尸又名三彭、三尸神,分居上、中、下三焦,为人体阴气所化,伐人性命、令人嗜欲。道书《梦三尸说》直言“人身中有三尸虫”。现代医学所称弓形虫,寄生于细胞内,随血行遍及全身,损脑害心,侵眼伤免,使免疫力崩解。古今虽用语有异,然“内生浊邪、当清当涤”之理,如出一辙。
当代辟谷,既承古道医智慧,复参现代生命科学,以“心能量”为导引,以“排毒养正”为宗旨。它不再是玄门秘术,而成为现代人调理亚健康、减负身心、唤醒自愈力的实践路径。辟谷非绝食,更非苦行,而是一场与身体对话的修行,一种回归本真的生活方式。
从蛮荒饥饱、先秦服气,至汉唐典籍、宋元道脉,再至今日科学实证、大众实践,辟谷养生跨越八千年,生生不息。其法门至简,其理至深,其效至真。今人若以正信、正念、正行修习之,必能如古之得道者——身轻体健,神清气爽,寿臻无极,亦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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